95后藏族棒球手华旦班玛:成为“海绵”回家乡

95后藏族棒球手华旦班玛:成为“海绵”回家乡

发布时间:2021-09-08 来源:中国青年报   作者:梁璇   责编:顿珠曲珍


华旦班玛在比赛中。华旦班玛供图


春节前,23岁的华旦班玛接到一个电话,自己的棒球启蒙教练韩国人田昌吉将结束在中国青海省推广了近20年棒球的工作,接力棒可能将交到他手中。

华旦班玛(以下简称“班玛”)刚从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作为第一位被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亚太区发展中心选中并获得6年全额奖学金的藏族学生,毕业后留在MLB就业本是“梦寐以求”的选项。即便离开棒球领域,手持法学学士学位和英语文学学士学位也让他在大城市能有方寸就业成长的空间,可在他看来,“回到家乡、回归棒球,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早把棒球“掷”进班玛等一群藏族少年生活的就是田昌吉。2001年,他成了青海师范大学历史系的一名研究生,在校期间,他组建了青海师范大学业余棒球队,20多名成员中一半是藏族学生。队友告诉田昌吉,藏族有一种传统,牧羊人放羊的时候会通过扔石头来控制头羊走路的方向,所以藏族孩子的肩膀、胳膊还有手腕的力量从小就强。田昌吉看到了希望,2006年毕业后,他来到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在时任校长扎西的支持下,同年成立了海南州第一民族高级中学棒球队。

班玛就来自共和县恰卜恰镇,棒球队来学校选人时,操场上站满围观的孩子,凑热闹的班玛主动问教练:“我能不能扔一下?”将小白球抛出后,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到纸上,“刚开始选了七八十个人,后来只留下17人,因为大家都坚持不了,太累了”。

“一开始特别没意思。”班玛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忆,每天训练前第一件事就是把操场上的石头捡干净,地上几乎没有草,一滑垒,沙土腾腾,手皮破了又破。装备也是别人用过的,遇到球缝脱线,孩子们就自己上手缝。他几次三番找母亲“打退堂鼓”,但妈妈告诉他:“做事不能半途而废,要像你爸爸一样,有始有终地去完成一件事情。”对班玛而言,父亲是陌生又熟悉的,在他7岁那年,父亲为了救一只小羊而不幸遇难,他成了“没有靠山”的孩子,但渐渐他发现,父亲早就住在他心里,引导和督促着他的一言一行,见证和鼓励着他的每次迈步。

“虽然我是队长,但说心里话,我的水平是全队最差的。”班玛自知没多少打棒球的天赋,便把时间拆分成几段,早上5点起床先练一个小时;中午午休时间练两个小时;每晚9点30分结束自习后加练到11点,技术一点点追上来,“装样子、臭显摆”的闲话也多了起来。他委屈,但他心里更清楚,自己不够喜欢棒球,但足够努力“纯粹是觉得自己不能混日子”。

回报兑现时,班玛13岁,他与同队的4名藏族同学入选位于江苏省常州市北郊高级中学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棒球发展中心,在球队当右外野手。初来乍到,蹩脚的汉语和完全陌生的英语让他举步维艰。球队为他们提供了一位英语老师,班玛从零起步,把下课到上校车的1个小时空档全部用来背单词,到了高一,凭借《The Blessing of Life》的主题演讲,初一英文仅考6分的他在演讲比赛中夺冠。

重新认识自己后,班玛也重新认识了棒球,“棒球的魅力不是激情,而是智慧”。他常对着棒球场陷入思考,“外场是扇形,内场是方形,所以对外要圆润,对己要方正。”有时是一根棒球棍,“要成就一根球棒,一棵树就得作出牺牲,我会珍惜球棒不是因为它能帮我得到好成绩,而是它背后曾经有一个生命”。就像当初父亲选择救一只小羊,“所有生命都值得尊重。”从棒球中获得感悟,这个过程让班玛彻底喜欢上这项运动,尤其当他身处喧嚣的城市中,带着烟火气息的焦虑让他格格不入,他习惯性地需要一个自己和自己相处的空间,同时也能在现实生活中处于正常社交秩序,棒球就是这根他攥在手中的稻草。

独处曾是一件可怖的事情。班玛8岁时,家人还瞒着他父亲过世的消息,妈妈是一名教师,工作的地方要绕过雪山,只能骑马或步行,很长时间才能回家一次。他寄住在舅舅家帮着放羊,冬天的山,一片荒芜,到了夜里,风能把草揪得发出颤栗的声音,“太可怕了,晚上根本不敢睡”。班玛窝在一间“厕所那么大”、只挂了条门帘的土坯房里,紧紧抱着家里的藏獒,眼泪鼻涕映着一抹烛火闪闪发亮。5天后,他适应了黑暗,不再怕独处,心里的声音也更加坚定。

后来,为离班玛近一些,母亲工作调动到镇里,但儿子已经被选到常州训练,“还是没能生活在一起。”班玛回想,母亲不在身边的十几年,他几乎每天和棒球相伴。2013年,教练给了班玛一份《纽约时报》外刊,说“有好消息”,看着封面是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照片,班玛纳闷儿“自己的好消息”从何而来,再翻一页,版面上出现了自己的照片,他成为首位被《纽约时报》刊登的藏族棒球运动员。他坦言自己“迷失了一点”,又想起妈妈得知消息后云淡风轻的一句“嗯”,他有些惭愧:“还是她很聪明,害怕我变得骄傲。”

在班玛的精神世界里,反省和思考时刻发生。第一次坐飞机去参赛,他看着地面的物体在舷窗外变小、消失,不由得想起人的渺小,想到父亲过世后自己堕入的困境,“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放弃进入专业棒球队,我要上大学,一定要找到这些答案”。班玛没有选择大多数同学都报考的民族类大学,而是选择报考上海外国语大学,2016年,他成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成为第一位考进上海外国语大学的藏族高水平棒球运动员。

当年,田昌吉似乎已经预见命运的筛选会将这些孩子分往什么方向,那时,当地的藏族学生仅有不到一半的人可以考上大学,很多人高中毕业后要么继续养牛羊,要么挖虫草或在旅游季给游客开车,“棒球或许能给他们一条不一样的路,出去打比赛、增长见识,进专业队,甚至上大学。”趟过这条路后,班玛反而更明白田昌吉“为什么留下”“放不下什么”,于是,他选择回家,“我走过,所以想回来拓宽这条路,让更多孩子也能出去走一走。”

去年秋天,以班玛为故事原型的电影《9号传奇》已经杀青,在《棒!少年》中打动无数观众的马虎将成为班玛的扮演者。班玛不愿预测电影上映后自己生活的变化,只希望观影者不会囿于他的童年经历,感动落泪,更多能体会到棒球的智慧以及人们面对无常的积极态度。活得勤奋的人常自诩一块“海绵”,博采众长,“但我不仅为了丰富自己,也希望当别人渴时,我能帮上忙。”